沉银的真相
本报记者 章咪佳 李蔚
点交完1000多件文物以后,严石涵走到江边。相比丰水期宽阔湍急的岷江,冬季枯水期时,咫尺之外的河面波澜不惊。
面前的这片水域有着传奇的前世今生——300多年来,四川地区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,明末农民起义领袖张献忠曾把大量的金银财宝埋藏、沉入这一带的江底。
这里正是彭山江口古战场遗址水下围堰考古的区域,从2017年一期发掘开始,前后五期,遗址累计出水文物达7.6万余件,2021年被评为“全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”。
夕阳下,泛着柔辉的是江北岸已经建成、即将开放的江口沉银博物馆,2026年初将要展出的出水文物大部分来自张献忠的沉银。
策展人严石涵就是借银子的人。12月5日,“江口沉银——明末失落的宝藏”在杭州市临平博物馆展出,包括西王赏功金币、银币,大量不同类型的银锭,以及金帽顶、金耳环等各种饰品等上千件宝物集中呈现。
最近央八热播的《大生意人》里,有一段用了“闯王宝藏”这个梗,给了晋商发家一个传奇的解释。与闯王宝藏同时的,还有一个张献忠藏宝的传说,一样流传了300多年。
1644年,也是明清易代的这一年,张献忠率领农民军攻下成都,自立为王,国号“大西”(1644-1647)。可是,仅过了两年,大西政权就受到南明和清的夹击,他计划放弃成都,顺岷江而下,转移财产。
关于张献忠藏宝,有五六个截然不同的说法,其中最主要的有两个。
一是传说锦江埋宝,《平寇志》里讲“用法移锦江而涸其流,下穿数仞,实以黄金宝玉累亿万,杀人夫,下土石填之,然后决堤放水,名曰‘水藏’”。看上去这跟我们今天修建水电站差不多:先在锦江旁边挖一条支流引流,将原来的河道用堤坝拦腰截断,等河道里的水彻底干涸、河床全部暴露出来以后,再挖出深沟,把白银等财宝埋在里面,然后重新决堤放流。一般认为埋藏的地点在成都锦江的望江楼附近。
另一说“江口沉银”更加扑朔迷离。传说张献忠当年搜刮了大量白银,将它们全部熔成银锭。他命人砍伐当地质地坚硬、耐腐蚀的大圆木,对半剖成两半:中间掏空,把银锭装进去,再重新合上,用铁箍扎紧。这样一根木头又名“银鞘”。据说每个银鞘大小差不多,大概能装两千两银子。换算成今天的人民币币值,约是75万元。
顺治三年(1646年),张献忠弃守成都,率船队沿锦江南下至江口时,遭南明将士杨展的伏击火攻。大西军数百艘木船被烧沉,仓皇逃窜时将不少银鞘抛入江中,这批南征北战中掠夺的金银财宝就此沉入江底。
1939年时,有一个成都人杨白鹿曾以所谓的藏宝图为线索,成立“锦江淘江股份有限公司”,在成都望江楼附近河流寻找,结果挖了三年,除了几箩筐铜钱,只挖出了石牛、石鼓,没有任何真金白银。
倒是有人依着另一条“寻银诀”线索——“石龙对石虎,金银万万五。谁人识得破,买到成都府”,到彭山江口一带打捞宝藏,发现此说并非空穴来风。
清朝时,有个临平人孙士毅曾在彭山江口组织过大规模打捞。《彭山县志》中有讲:“乾隆五十九年,冬季,渔者于江口河中获刀鞘一具,转报总督孙士毅,派员赴江口打捞数日,获银万两……”
这载于文献上的古代唯一一次官方打捞,出水了上万两的银子和珠宝。不过,上报后,乾隆却看不上,像他祖父康熙一样,交代下面人“不应如此锱铢较利”,就是说,你们不要搞了。
有专家认为,或许是清朝皇帝的态度,导致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,张献忠宝藏都鲜有发掘记录。但是,对于传说中沉没于江中的这笔巨大宝藏,难道真的有人会不动心?
事实是,在江口水下寻宝,历代陆续有之,但有所获的人也是零零星星,全凭个人运气。这也许跟江口客观的地理条件有关。
在地图上,江口在成都以南60公里,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。发源于松潘岷山南麓的岷江,自北奔腾南下,经都江堰一分为二后,一条过镇绕村独自南流,一条一分为四,驯良温婉地淌过成都市区,最后合为锦江南下,直至江口才与岷江干流金马河重逢,变回挟沙裹石、肆意奔涌的岷江。
这段水域是成都地区数千年交通和发展的见证。而这两条河流汇合之处的北岸——古镇江口,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大码头,江阔水深,从锦江而下至江口,可换为更大的船只,四通八达。
商贸交通发达之外,江口也是自古以来的古战场。相传秦灭蜀时,江口就是蜀王开明氏败灭之处,考古有发现青铜古兵器。而张献忠兵败此地,有一种说法是张献忠在江口换大船时,才给了杨展可乘之机。
从清初到21世纪初,江口“沉银”虽有发现,但并没有人真正打捞到大西王的宝贝。
这件事情到了2011年,有了惊人的进展。岷江河道在取砂石的过程中,发现了一批文物,有金册、西王赏功钱币和银锭等。2014年,当地公安机关发现有人在江口沉银遗址河道区域盗挖文物,居然用上了专业的潜水设备。案子历近两年破获,追回文物千余件,其中一级文物8件,包括国宝级的“虎钮永昌大元帅金印”。
越来越多的实物证据下,江口古战场遗址水下考古发掘在2017年正式启动。
展厅现场,有一处展柜模拟还原了出水文物被发现时的现场。银锭和银器混合着砂砾卵石,沉睡在红褐色的砂岩河床上。
江口沉银遗址位于岷江主河道和锦江交汇处,这里河道骤然变宽,河水湍急,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。几百年来的冲刷,宝藏少不了被冲得七零八落,或沉埋于泥沙之下,甚至嵌于河床砂岩的坑凹处。
怎么挖?四川考古界来了一次大创新,以“围堰考古”开创我国内陆河流考古的先河。
先是请多家国内水文、水利科研团队加入前期调查,通过水槽冲刷实验、地质探测实验、三维电组率成像法探测等,在岷江河道上确定五个重要地点。
再在水中修建围堰,把遗址内的水排干,同时建导流渠排清余水。河床上,沉积的泥沙和卵石厚达数米,并在长时间冲刷下形成了多条冲刷槽。根据物理特性,出水文物多存在于冲刷槽内。于是对一般区域进行机械配合人工的方式进行挖掘,重点区域则完全用人工的方式进行水平层清理,保证文物不留遗漏。
在发掘过程中,采用全站仪精确定位出水文物坐标,同时利用三维成像和航拍技术采集文物信息。这么一来,一旦发现文物,就可以用详细坐标把这个文物标出来,所有出土文物都有确切位置,对于还原历史很有帮助。
展厅里的一面展示墙完整呈现了“围堰考古”的现场,其中一张图上可以看到,河床底部的砂岩上,沟壑不平,分布着大小不一、形状各异的凹坑、石隙,大大小小的金银宝物就这样被“卡”在那里数百年。
从2017年至2025年,江口沉银遗址考古发掘面积达2万余平方米,出水文物总计4万余件。
今天在展厅里,除了重量级的西王赏功金币、银币,和金帽顶、金册等物外,最有意思值得细看的是满眼的银锭。
我们可以清楚地辨析出银锭的准确身份信息。出土银锭中,近百个都带铭文,真实地记录了银锭铸造的时间、地点、重量以及监销、检验、解运的官员、工匠姓名等信息。
比如,有一块单独展出的银锭,约成人一手掌大:船形,一端翘翅内翻,锭面有水波纹,中心内凹,刻“漢阳县知县楊四知征完崇禎四年宗祿五十兩库吏袁成琦艮匠罗文”。
翻译一下:崇祯四年(1631年),由湖广布政使司汉阳府汉阳县知县杨四知负责征收的“宗室俸禄”专项赋税银,共计五十两;经县衙库吏袁成琦核对登记后,由银匠罗文熔铸为标准银锭,后续将解缴至上级官府。
28个字讲清楚了这块税银的“来源——经手——用途——重量”信息。展柜里还有更多不同用途的银锭:有的是饷银,就是军饷;有的是粮长收上来的粮食折成的粮银;也有作为官员工资的禄银;还可以看到轻赍(jī)银,就是漕粮运输时的折银等等各种。
对于明朝人来说,这些银锭的差异都是清清楚楚的,不同的用途,银锭的形态就不一样,一目了然。
这些银锭小部分由大西政权自己铸造,大部分是明末官府铸造,即是标准统一的官库银,应该是张献忠转战各地的战利品。
同时展出的还有大量来自民间非常粗糙的银首饰,应该是底层群众所拥有的,几乎统一的丁香款式,都是粗粗重重的,似乎只讲究保值,不讲究美观。
由此可见,无论是明末政府还是大西政权,无论庙堂和民间,它们都离不开白银。
江口沉银,就可以看作明代使用白银的一个时间截面样本。
举一个具象的例子:《金瓶梅》中,武大郎被毒死以后,西门庆赶紧上下疏通,光是打点清河县的皂隶——没有编制的官府临时工李外传,就花了整整五两银子。
在小说里,武大郎每天在街上卖烧饼,是个流动商贩,他每天接触的都是铜钱。而西门庆是开药铺的富商,腰缠万贯,所以一出手就是银子。
但在《金瓶梅》故事发生的明代中晚期现实生活中,人们用铜钱和白银的比例,已经十分悬殊,嘉靖年间有一位叫靳学颜(?-1571)的财政官员总结说,全国用铜钱的情况不到十分之一,老百姓大部分情况下也使用白银,这是非常惊人的现象。
当时市场经济商品贸易发展得很快,同时北方蒙古人又不断地入侵,导致边防军费居高不下,民间和朝廷都急需用银——但是明朝疆域内银矿并不多,并且开采得已近枯竭。中国每年的银产量还不到十万两,根本不够用。
正是白银的严重短缺,明代的银价就不断地上涨。
彼时世界正处于大航海时代,全球贸易极大地发展。为了换取中国的丝绸、瓷器,欧洲人急需购买这些物质的货币。但当时中国人几乎不要黄金,也不要其他物质,只看得上白银——恰好这时,欧洲和毗邻的日本,都陆续大量地发现了银矿。
于是,明代中国就犹如一个黑洞,开始把全世界各地的白银都吸收了过来:
波西米亚、匈牙利、瑞典等欧洲地区的白银开采量增加了四五倍,很多都通过陆上、海上丝绸之路输入到中国;
随着美洲大陆的发现,那里的白银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涌入。在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,也就是万历年前后,每年差不多有五万至八万千克白银,从墨西哥经过菲律宾来到中国;
而发现了石见银山的日本,每年也以三四万千克的量成为中国市场的主流供应方。
由于这些外来的白银,中国的丝绸、瓷器等等产品不断地运往世界各地,一张全球贸易网就这样渐渐形成。世界各地的银子,就像白色的血液一样,源源不断地输入明王朝的机体。
但是极度依赖外界的“输血”,潜伏着巨大的风险。
且不说明朝末年最大的危机“北虏南倭”(北方蒙古、女真,南方倭寇)形成的诸多复杂原因之一,离不开白银的这种全球化流通,就是在国家内部,白银成为主要流通货币也破坏了日常经济。
和政府可以控制发行量的铜钱和纸币相比,白银是一种更自然、便利、民间接受程度更高的货币,但它也更难以驾驭:由于它的产量飘忽不定,容易造成经济波动。
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有一个观点讲,“自银之用流行于天下,役粟帛而操钱之重轻也,天下之害不可讫矣。”当白银成为主流货币后,农民需将粮食、布帛变卖换银缴税,而商人、官僚囤积白银炒作,导致银价暴涨、粮价下跌,农民增产不增收,大量破产流亡。
而17世纪40年代,地球气温再度降至几百年来的低谷,“小冰期”极端天气造成的农业严重欠收,又加上白银短缺,最终摧垮了明王朝。
经济学家陈志武曾经提出过一个大胆假设:如果当时明王朝不依赖白银,而是发行国债,历史的走向会不会发生变化?明帝国有没有可能安然渡过17世纪中叶的危机?
但历史不存在假设。还没等清军的铁骑踏足山海关,明帝国已亡于农民起义军手下。而在清史中,农民起义军出身的“大西王”张献忠,也与“嗜杀”二字紧紧纠缠在了一起,清政府的官方记载将他描绘为杀人如麻的魔王、屠川的罪魁祸首。
然而,当四川彭山江口沉银遗址的金银重见天日,当尘封江底的江底一段档案被重新审视,这些记载中对张献忠、李自成的描述也被打上大大的问号,是不是存在过于夸张的“抹黑”?
根据相关记载,张献忠在川期间,推行过科举,收取过田赋。毫无疑问,他要以四川的老百姓来供养朝廷、军队等一大帮人,为什么还要屠川?
沉银,沉没许久的真相,正在悄然浮出水面。
本版图片由临平博物馆提供

